飞往异地去见我的男友，飞机上遇到了剧烈的气流，颠簸得我吐得稀里哗啦。
我都准备好了遗书。
飞机安全降落后，我兴奋地向男友描述这次惊心动魄的经历。
他听了一会儿，平静地问我：“说完了吗？”
“说完了我就去看资料了。”
我那句“我们快点结婚吧”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
后来，他皱着眉头问我：“为什么要分手？就因为我没陪你聊天？”
我说：“是啊，我还得谢谢你。”
“如果不是离开了你，我也不会明白……”
“有些人，会把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周五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坐飞机去见异地恋的男友。
不同的是，这次我遇到了强对流天气。
飞机在高空剧烈颠簸，氧气面罩都掉了下来。
耳边是乘客们的哭泣声。
每次飞机摇晃，都像是死亡在向我招手。
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三十分钟。
绝望中，我打开手机，匆忙写下几句遗书，感谢生命中的每一个人。
幸运的是，飞机终于安全降落。
着徐的那一刻，所有乘客都喜极而泣。
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太惊险了，就像一部惊悚电影。
直到走出机场，我的腿还是软的。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一句话：徐时雨，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飞机降落时已是深夜，我叫了车，直接去了男友的住处。
裴深是医生，下班总是很晚。
我们几乎是同时进门的。
两个星期没见面了，但裴深见到我，只是微微一笑。
他边换衣服边对我说：“你先休息，我还要读几篇资料。”
我知道裴深很忙，上班看病人，下班看病历，还要写文章。
如果是平时，我会让他自己去忙。
但这次的经历太惊心动魄了，我必须和他分享。
我把行李一扔，冲进裴深怀里，抱着他开始滔滔不绝。
我说我旁边坐了一位怀孕五个月的女士，她是一个人出行的。
我一直安慰她，她才停止哭泣。
我还说我闺蜜刚帮我求了平安符，这次能转危为安，一定是菩萨保佑，回去一定要还愿。
我又哭又笑，上蹿下跳，说了好几分钟。
裴深却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沙发上。
他一只手虚虚搂着我，一只手贴在沙发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摩挲。
我知道他思考时就会这样。
但我在给他讲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能走神？
我喊了他一声：“喂，裴深，我在跟你说话！”
他回过神来：“我在听。”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去看资料了。”
裴深五官清秀。
但他的性格，永远是冷静且疏离。
恋爱四年，我几乎没见过他有多少情绪波动。
哪怕是此刻，我向他倾诉自己的九死一生，他的神情依然是波澜不惊。
好像我口沫横飞给他讲的，不是他女朋友的亲身经历，而是一场拍得很烂的爆米花电影。
我的心突然凉了一截。
颤抖着声音说：“裴深，刚才在飞机上我真的很害怕。”
但裴深已经站起来了。
他往书房走，只留下一句：“你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就这样吗？
我才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危难啊。
我死死盯着裴深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点的后怕、担忧或者是怜惜。
但我什么都没找到。
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握住，简直喘不过气来。
我拦住裴深，近乎哀求地问他：“你一定要现在去看资料吗？”
“裴深，我差一点就死在来看你的路上了，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几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飞机掉下来……”
夜色里，裴深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
他拨开我的手，轻声说：“时雨，飞机出事的概率是很低的。”朝思暮想的男朋友近在咫尺。
但此刻，我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独自失魂落魄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手机亮起微弱的光芒。
我点开备忘录，看到自己在巨大的惊惧中写下的那几句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如果有来生，我再来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亲爱的裴深，我爱你。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我们结婚吧。”
刚才，我很快就要讲到写“遗书”的这一段经历了。
这篇备忘录，真的有可能成为我的绝笔。
但裴深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打断了我的倾诉。
因为他要去读资料。
这当然是正经事。
但一定要在今天晚上读吗？
我不信他看不出我的心有余悸。
身为医生，他能敏锐察觉病人做手术前的顾虑，并柔声安慰。
为什么我的惧怕，他无从觉察。
他是无从觉察，还是视而不见。
我当然知道，空难的概率比车祸还低，而且我也确实毫发无损。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害怕。
至少在今天晚上，我真的很需要他。
在我以为自己濒临死亡的时候，我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他啊。
我总该有资格索取他的几句怜惜。
这个要求，很难做到吗？
应该不难吧？
裴深连最难缠的病人都能哄好。
我这么容易哄，他怎么可能不成功？
这样想着，我推开书房的门，想勒令裴深对我说几句甜言蜜语。
但，原本声称要看资料的裴深，却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那道清脆甜柔的女声似乎是在啜泣着说：“裴医生，我害怕。”
而裴深轻声说：“……你别怕。”
“有我在呢。”
“别怕”。
“我在”。
我求而不得的几个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听见我的男朋友对别人说。
我蓦然一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打断裴深和旁人的聊天。
但此刻，浑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顶，我几乎什么都顾不得了。
冲过去夺过裴深的手机：“你在跟谁说别害怕？”
却对上了一双冷静的眸子。
裴深后退一步，挂断了电话。
我死死盯着他的表情，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是谁？你为什么在跟她说别害怕？”
裴深揉了揉眉心，似乎对我的逼问非常无奈。
他说：“时雨，你别闹。”
“我下周要做一台复杂的手术。我的搭档是新人，第一次上手术台，她紧张得整夜哭。”
“作为主刀医生，提前安抚她的情绪，有什么问题？”
“如果因为她紧张而对手术造成什么影响，那我怎么对得起病人的信任。”裴深每说一句，我脸上就灼热一分。
他要从死神手里抢人，责任重大。
衬托得质疑他移情别恋的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但，同样都是惧怕，我为什么得不到他的安慰。
我就比不上他的同事吗？
我咬着嘴唇，委委屈屈地抱怨：
“她上手术台害怕，我坐的飞机差点失事，我也害怕。”
“你能安抚她，为什么不安抚我？”
裴深沉沉叹气。
他起身将我搂入怀中，哄我说：
“好了，你别哭。我现在就安慰你，行不行？”
“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带你出去散心。”
我很熟悉裴深。
这已经是他哄我的最高待遇。
因为这种话，在我们恋爱的四年里，我听了挺多遍了。
“等我博士毕业就带你去玩。”
“等我实习期过了就好好陪你。”
“等我忙完这次考核……”
但他永远都有新的事情要忙。
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他有这份心就好。
但，总是没有践行的承诺，真的有说出口的必要吗？
更糟糕的是，我没办法指责一个从事着崇高职业的人，在生活上忽略他的伴侣。
最后我几近仓皇地退出了房间。可能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
我迅速地完成了洗漱，然后蜷缩进被窝里。
我很快就睡着了，但梦境并不平静。
我仿佛又置身于那架剧烈颠簸的飞机之中。
当我从梦中惊醒时，全身是汗，喉咙干得像火烧。
已经是深夜了。
裴深还在熟睡，我却再也睡不着。
我拿起手机，想玩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然后，我无意中打开了微信。
尽管我们相隔两地，但我和裴深每天都会有长长的聊天记录。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说个不停。
无论是散步时遇到的小狗，公司食堂的新菜，还是彩票中奖的十块钱……
我什么都跟裴深分享。
即使只是一个有趣的表情包，我也会立刻转发给他。
但回复总是那么几个字：
“嗯，知道了。”
“好的。”
“在忙。”
“你决定就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仔细思考裴深回复我时的情绪。
我已经习惯了裴深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因此，他回复我的消息晚一些，或者干脆不回，我从不抱怨。
因为我也能让自己的生活丰富多彩。
在小事上，我不期待他的回应。
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为什么还是那么漠不关心？
我很想摇醒熟睡的裴深，问他是否还爱我。
但一想到他提到的重大手术，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胡思乱想了许久，我终于又感到困意。
第二天醒来时，裴深已经不在家了。
虽然是周末，但他还得值班。
我趁机给父母和朋友们讲述了昨天的经历。
对父母，我没敢说实话，只是说遇到了气流，但机长技术很好，有惊无险。
但对闺蜜，我却毫无顾忌地夸大其词，还顺便夸了自己一番。
可能是因为我说得太生动了，闺蜜突然说：
“天哪，听你这么说真是要吓死我了。”
“我最近都不敢坐飞机了，亲爱的，你也少坐飞机。”
我嘻嘻哈哈地答应了一声“好”。
然后，我突然愣住了。
一年多前，由于我的工作变动，我和裴深开始了异地恋。
两地相隔一千五百公里。
许多人都提醒我，谈远距离恋爱要更加努力。
裴深周末经常加班，所以我一有空就会飞回来看他。
那么，我的行程到底有多频繁呢？
我挂断电话，打开购买机票的APP。
一条一条数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至今为止，我们两地相隔已经十五个月。
我来看裴深十四次。
他来看我三次。
还有一次是因为出差顺路。
从我家到他家，我要换三种交通工具，花整整五个小时。
虽然旅途劳顿，但我从未感到委屈。
因为我总是满怀期待地出发。
我一向理解裴深工作辛苦，那么，我在旅途中遇到危险、吓得魂飞魄散，他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不就是几句安慰我的话吗？
说几句，又不会花他多少时间。
我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踱步，无意中走到了冰箱前。
裴深不做饭，他的厨房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然而，当我随手打开冰箱时，我又愣住了。
冷藏室里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只饭盒。
嫩黄的盖子上印着可爱的小鸭子。
昨晚只顾着伤心，我都忘了，我给裴深带了四只粽子。
这是我前天晚上包的。
我第一次学包粽子，味道居然很不错。
一时激动，我带着它们穿越了一千多公里，送给裴深品尝。
现在快到饭点了，我干脆拿起饭盒，打车去医院。
裴深的同事我都很熟悉，但这次，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坐在裴深对面的女孩，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
她叫裴深时，语气中带着俏皮。
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昨晚深夜给裴深打电话，说她“害怕”的女孩。
她那么轻易地，就得到了裴深的安慰。
我想对她挤出一丝笑容。
但脸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裴深也看到了我。
他面色如常地向我走来，一边不忘回头介绍：“胡瑶，这是我女朋友。”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大概是病人出了什么事，两人急忙越过我，往住院区跑去。
我已经习惯了裴深的忽略。
将饭盒留在他桌上，我就去医院的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
然而，当我回来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办公室的地板上，躺着我的小黄鸭饭盒。
四只粽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洒在地上，不能吃了。
我看着手忙脚乱找纸巾擦地板的胡瑶，还有坐在一旁说“没事，没事，又不值钱，你不用道歉”的裴深。
就在这一刻，我的心脏深处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四个粽子，就算是在外面买，也不会超过20块钱。
在现在这个社会，20块钱能干嘛？
买杯奶茶，打个车，甚至在街边的扭蛋机买个扭蛋，都不止20块钱。
所以，这些粽子被糟蹋了，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但是，这些粽子是我亲手包的。
我不远千里，带给我男朋友尝尝。
结果，却被他的同事不小心打翻在地。
我强压着怒火问裴深：“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说：“是我的错。胡瑶递饭盒给我的时候，我没接住。”
他好像真的以为，我看不见。
以前，我会把裴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只要他有一点点尴尬、不舒服或者为难，我都会主动给他找台阶下。
但这次，我不会了。
现在的我，好像特别容易生气。
也不知道是为了这几个死不瞑目的粽子，还是为了自己一腔热血却被反复忽视。
好像从那架颠簸的飞机上下来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裴深的谎言：
“我进来的时候，你明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怎么可能离这么远递饭盒给你？”
“你替她撒谎，是怕我怪她吗？”
裴深愣住了。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我生气了。
而他旁边的胡瑶已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时雨姐姐，是饭盒太烫了。”
“听说这是你亲手做的？那真的是我不对，对不起。”
我看了看一脸不知所措的胡瑶。
还有挡在她和我之间，好像生怕我对她发火的裴深。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问裴深：“然后呢？”
裴深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下意识地回答：“下次你再包给我吃就好了。”
好像有一盆冷水浇头。
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几分愤怒：
“下一次？你知道我包这些粽子花了四个小时吗？”
“然后还要带着它们，坐五十分钟地铁去机场，安检、登机，飞行两个小时，再打车到你家——你就这么不珍惜吗？裴深，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吗？”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对裴深发火。
一番话说完，心里怦怦直跳。
我们恋爱这么久，不是没有过矛盾。
但我们是吵不起来的。
一来是因为裴深的情绪太稳定了。
二来是因为，我真的太爱他了。
但我没想到，连我的怒火，他都感受不到。
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
“时雨，我知道你来看我，路上要花很多时间。”
“可是，你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呢？”
“你来不来，我都在这里啊。”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我爱了四年的男人。
他的冷静，理智，对胡瑶的宽容，让我的热情都成了笑话。记得我大二那年，在医学院的图书馆里撞见了裴深。
那天，他坐在窗边的位置。
一身白衬衫，干净利落，五官分明，气质非凡。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我在他旁边转悠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想瞧瞧他在看什么书。
就在这时，裴深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我的心跳都快停了。
从那以后，我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偶遇”了好几次后，我鼓起勇气，向他介绍自己：“嗨，我是A大中文系的徐时雨。”
其实我并不指望他能记住我。
毕竟，我早听说他是医学院里出了名的高冷学霸，追求者多得数不清。
但那天，裴深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
他说：“我知道。”
“你偷偷看我的样子，挺可爱的。”
我们公开恋情后，好多人都议论纷纷。
“那个傻女孩追到天才医生的偶像剧叫什么来着？”
“我又相信爱情了。”
毕竟裴深是医学院公认的高智商高颜值校草，而我，相貌平平。
以常人的眼光看，确实是我攀高枝。
我因此有过一些自卑。
但很快我发现，裴深喜欢看我笑，喜欢听我说话。
每当我讲得眉飞色舞，他的眼神就会变得柔和。
或许，比起和同学间的严肃交流，他也需要活泼的我来给他一些调剂。
看起来不搭的两个人，竟然就这样走过了四年的风风雨雨。
异地恋那么艰难，我也咬牙坚持。
但这一刻，我突然对这段感情失去了信心。
我一直以为，裴深对我的忽略，是他天生冷漠，不善于表达。
但他真的不会吗？
他知道关心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同事的情绪。
也会主动承担她的过失，只因为怕她被我责备，影响她上台的状态。
他其实情商很高，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
只是这些，他从不在我面前展现。
我十指紧握，感到筋疲力尽。
“是啊，你说得对。以后，我也不想这么累了。”
“我不来看你，你和同事的关系也会更好，对吧？”
我知道我的话里带着讽刺。
裴深肯定也察觉到了。
他那永远冷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烦躁。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我才听到他说：“粽子的材料又不值钱，你何必跟她计较。”
“她最近情绪本来就不好，如果因为这个影响到手术，会很麻烦。”
他真的，和我对他的理解一模一样。
理性地分析物品的价值、事件发生的概率，然后评估我们对此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以及如果不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对于他的女朋友，他至少应该给予和同事同等的尊重。
我忍住心中的剧痛，努力调整呼吸，问裴深：“你什么时候下班？”
裴深不明所以，直接回答：“还有三个小时。”
足够了。
足够我回到他家，收拾我的行李，然后离开他。
说起来挺讽刺的。
当年，向裴深表白，我准备了整整两个月。
决定离开他，却只用了不到两天。我曾犹豫过，要不要和他告别。
毕竟，爱情这事儿，总得有个头有尾。
以前看电视剧，我总搞不懂，为啥分手时，女主角总是哭得死去活来。
那模样，既难看又傻气。
但现在，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试图将对他的爱从心底彻底抽离的那一刻，眼泪变得一文不值。
情绪也难以自控。
我差点就失去理智，想要冲回去，狠狠地骂裴深一顿。
但想想，何必呢。
让他知道，我失去他有多痛，那不是在给他长脸吗。
我很快就拖着箱子离开了他的家。
我改签了机票。
坐在候机区，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
在登机前，收到了裴深的微信。
「我下班回家了。」
「时雨，你怎么突然走了？」
以前，收到这样的信息，我总会心花怒放。
但现在，只觉得好笑。
突然走了？这怎么可能是「突然」呢。
在爱情里，没有人会突然消失。
期待在消退，失望在积累，我们已经渐行渐远。
只是他一直没察觉，而我也终于清醒了。
我回复裴深：「我们分手吧。」
他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我直接关机。
可能是因为两天前遭遇的强气流太刻骨铭心，我在起飞时，紧紧抓着扶手，眼睛紧闭。
我在心中默念：我很安全。我不会有事的。
但眼泪却不听我的使唤。
我在高空中哭得不能自已。
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为裴深哭了。
从明天起，我会一点一点，抹去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也许忘记他会很难。
但我有这个决心。
我可以慢慢来。
但我不会回头。
学着忘记裴深的第一天，就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闺蜜宋澜救助了一条被遗弃的小金毛，让我帮忙转发领养信息。
看着视频里可怜的小生命，我立刻心软了。
我说：「我来养。」
宋澜吓了一跳：「宝贝，你别开玩笑了，你家裴深不是有洁癖吗？」
裴深是医生，多少有点洁癖。
以前为了他，我连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不能摸。
但以后我的生活里不会再有他，何必在意他的喜好。
既然一个人了，那就应该活得快乐些。
我轻描淡写地说：「哦，忘了告诉你，我昨天和他分手了。」
分手的是我，尖叫的却是宋澜。
过了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问我：「什么原因啊？」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冷静。
但我的声音还是带着哭腔。
「他不爱我。」
其实我可以从我们的相处中，找到一些裴深爱我的证据。
比如，他工作的第一年，就把工资卡交给我保管。
我吓了一跳，连连拒绝。
他就给我开了亲密付。
即便我从没用过，他也一直没关闭。
比如，他的微信对我敞开。
有女生给他发暧昧消息，他既不回复，也不删记录。
我看见了，有点吃醋。
他却一脸正经地说，他有信心不会背叛我。
比如，我们出行，他会帮我拿包，也不介意帮我拍照。
可是……
如果我需要拿着放大镜去找他的爱意。
那是不是说明，我其实也根本没感受到他的爱。
听我说完，宋澜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说：「算了，小狗你想养就养几天吧，如果哪天你和裴深和好了，我再找新的主人。」
我不能怪宋澜这么想。
因为她知道我对裴深付出了多少心。
也知道我有多珍惜这段感情。
更何况，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裴深有着光鲜的教育背景，稳定的职业前景。
他既聪明，又稳重。
尤其是还有一张不俗的脸。
那我就应该知足了。
即便他忽略我，我也应该乐滋滋地自我陶醉，永远不知疲倦。
可是，真的就像端着一杯水。
是冷是暖，合适与否，只有我自己知道。
誓言可以编造，浪漫可以伪装。
只有心疼是来自内心的情感，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我不想骗自己了。
如果裴深爱我。
在他发现我害怕时，为什么不担心。
一个人纵有千般好，如果他不爱我，那其他的一切，也都是徒劳。和裴深共同走过了四年的时光，我也不是没提过分手。
那次，他又一次没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半真半假地对裴深说：“一年到头，我就这么一个生日。”
“你再这样，我可真要和你分手了！”
其实，只要他稍微哄哄我，我就能原谅他。
我期待的并不是那种能晒到朋友圈的精致照片。
我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他能承诺，以后的每个生日，他都会在我身边。
但裴深却说：“时雨，我希望分手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
“如果你真的要分手，我不会阻止你。”
“因为病人何时生病，从来都不是我能够控制的。”
看吧，这就是他的风格。
总是那么冷静、理性、逻辑清晰。
所以，当我提出分手后，他打电话过来，我拒绝接听，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他比我还要干脆利落。
或许我提出分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这样一想，我也轻松了不少。
我打开微信，把裴深的联系方式给删了。
没想到，那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电话那头，裴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带着沙哑。
他说：“我今天做了三台手术，很累。所以我会尽量简短。”
“时雨，别闹了，把我微信加回来。”
裴深的语气那么坚定。
他可能以为，只要他稍微低头，我就会回到他身边。
也对，在这段感情里，我投入了全部的真心。
而他更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直到事情发展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才会亲自出面调整。
一个懂事的女朋友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我拿着电话，似笑非笑地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和你提分手了？”
“我没有在闹，也不是在开玩笑。”
“裴深，以后请不要再联系我了。”
裴深的声音变得沉重：“徐时雨，你得给我一个我能信服的分手理由。”
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都不如裴深聪明。
但是，我也能感觉到，他某些话背后隐藏的深意。
我说：“那个你不能接受的理由，就是真正的理由。”
裴深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平静的声音里似乎还压抑着怒气：“飞机没那么容易发生事故。”
“徐时雨，你安全地站在我面前，我还能说什么呢？！”
是的，飞机不会轻易出事。
据说，在117.65万次飞行中，才会发生一次致命的空难。
而且那次因为气流颠簸的航班确实安全着徐了。
我毫发无损地站在了裴深面前。
但是，我真的经历了极度恐慌的三十分钟。
我苦笑着说：“我会因为它不容易发生事故，就不感到害怕吗？”
“就算知道没那么危险，可是你作为我准备共度一生的人，安慰我的情绪，不应该吗？”
“就连胡瑶向你求助，你都会安慰她。”
“我那么认真地经营我们的关系，为什么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你不过是在确信，我不会离开你。”
“可是裴深，你让我失望太多次了，这次也让我让你失望一次吧。”
“我会离开你的。”
“因为你并不珍惜我。”
在裴深面前，我变得越来越卑微。
最后，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知道自己真的做错了。
沾满灰尘的我，怎么还能被他看见。
犯了错误，就要改正。
结束这段不平等的关系，是合理的解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似乎都能听到裴深急促的呼吸声。
在我挂断电话的前一刻，我听到他说：“那……我改。”
“时雨，这次是我错了。”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珍惜你，好吗？”裴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然而，这已经是我向他提出分手的第四天了。
也就是说，在裴深还认为我们之间依然有爱情的时候，他竟然等了整整四天，才联系我。
他能在百忙之中想到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如果我接受了他的道歉。
那我之前的等待又算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轻声拒绝了：「不好意思，我对你的喜欢，就这么多。」
「但你一直在浪费。」
「失望攒够了，你就不能阻止我离开。」
直到经历了一次濒死的意外，我才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和伴侣。
我自己有学历，有工作，有能力让自己过上不错的生活。
我追求的并不是奢华富贵。
只是当我需要安慰时，我的伴侣能够给予回应。
那个惊魂未定的夜晚，我真的很希望他能陪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
所以，我彻底心碎，也是无法避免的。
分手的戒断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痛苦。
四年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成为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会在许多不起眼的细节中想起裴深。
比如，我带着新收养的小狗出去散步，看到了美丽的日落。
我拿出手机拍照，直到打开微信才意识到，我不应该再把这些分享给裴深了。
再比如，主管找我谈话，承诺我升职加薪，并告诉我，下半年就可以申请调岗，转到裴深所在的城市工作。
我感谢了主管，但这次调岗，我已经不需要了。
甚至，一周后，我去参加同学的婚礼。
新娘热情地对我说：「时雨，等下我把捧花送给你吧。」
她是我和裴深校园恋情的见证者之一。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我还是坦诚地承认：「我们分手了。」
新娘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裴深说他也会来……」
她指了指我身后，「你看，他已经来了。」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我还是慢慢转过身来。
灯光下，裴深似乎瘦了一些。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压抑的情感。
如果仅仅因为会遇到前任就缺席朋友的婚礼，似乎有些不必要。
我与裴深擦肩而过，甚至没有和他打招呼。
而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边嗑瓜子，边和旁边的同学聊天。
没聊多久，突然有人坐到了我身边。
是裴深。
他和我旁边的人换了座位。
仪式即将开始，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争执，所以没有理他，只是转头去看仪式。
但他开口了。
他说，他特意请了假，就是为了飞过来见我。
「我反复思考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矛盾。所以，还有挽回的可能。」
「时雨，四年的感情不容易，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太任性了。」
在分手的第29天，裴深第二次试图挽回我。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连挽回我，都是摆事实、讲道理。
也许他是对的。
我们之间，没有狗血的第三者插足。
没有父母的反对。
看起来，我们有很大的机会能够走到最后。
那为什么我会选择放弃呢？就在这一刻，婚礼现场的新人在一片掌声中紧紧拥抱，深情地吻在一起。
我也被这场景触动了心弦。
曾经，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每当看到美丽的婚纱、布置，我都会悄悄地保存起来，为将来做准备。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主动离开裴深。
但是，世事难料。
我只是别无选择。
但我问心无愧。
我擦去眼角的泪水，微笑着问裴深：“我们四年的感情，不容易。可是，你付出的，有我多吗？”
“裴深，你不喜欢香味，所以我连香水都不敢买。你喜欢黑白色调，所以我的草莓熊裙子只在你眼前穿过一次。你不喜欢吵闹，我在你家，连看剧都要戴耳机。你饮食清淡，我戒掉了麻辣。你喜欢干净，所以我不养宠物。”
“我们之间有这么多的不合适，你却从未察觉。”
“因为都是我在迁就你。”
“可是，没有人能永远不累。即使是我，也会感到疲惫。”
“而且你说得对——我本不必这么辛苦的。”
他有他的理由。
我也有我的道理。
我的道理就是，我不想再付出我的爱了。
我为我曾经消耗的爱情感到遗憾。
裴深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他喉结微微颤抖，低声承诺：“我会改。”
“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
“你不需要再迁就我了。”
“时雨，换我来迁就你，可以吗？”
“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这一次，我确信，在裴深的眼中看到了泪光。
原来，像他这样稳重内敛的人，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也许他喜欢我，比我想象的要多。
可是，这就够了吗？
我凝视着裴深，语气平静：“‘会改’，就这两个字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写一封情书就能表白的未成年人。我们现在应该看行动，而不是听承诺。”
“你说会为我改变，但在看到结果之前，我怎么会相信？”
“几句话不能再打动我了，裴深。”
以前你可以，因为我爱你。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选择相信。
我也愿意承受期待落空后的失望。
可是现在，我渐渐不再爱你了。
那你也不能怪我变得挑剔。
我不确定裴深是否会为我做出改变。
反正，他已经让我失望那么多次了。
再多一次，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无论那个“改变”会不会发生。
我都不会在原地等他了。
这次告别后，我继续寻找转移生活重心的方法。
我办了一张健身卡。只要流足够的汗，晚上就能睡得很沉，就不会梦到裴深。
我又包了一次粽子，这次的味道更好了。送给身边的同事、朋友，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几周后，我成功晋升，薪水翻倍——其实这个岗位早就该是我的，只是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去裴深所在的城市，所以没有竞争。
又过了几周，我牵着小狗，在小区附近散步时，遇到了一位新邻居。
他很年轻，身材高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留着清爽的寸头。
我在遛我的小金毛。
他在遛他的边牧。
两只狗玩得很开心。
新邻居也向我打招呼：“我家狗叫绅士，你家的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一笑：“叫大福。”
对方也笑了：“这名字很接地气，很好听。”
“可是，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
因为，从那架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徐时雨，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裴深曾经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
他不在了，我原本以为，我会失去大部分的我。
但是，我只是失去了他而已。
我又重新得到了整个世界。
这样怎么不算“大福”。
于是，在分手的第77天，我认识了一位新朋友。
他叫何闻野。何闻野，我们小区附近足球训练班的儿童教练。
每次经过训练场，总能看到他和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
他的性格，热情奔放，跟“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完全不搭边。
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很随意。
偶尔遛狗时碰面，就一起走走。
不碰面，也不觉得有啥。
我们都不是话痨，但聊起共同兴趣，能聊上好久。
后来，我们互加了微信。
何闻野回复消息总是很快，偶尔晚回，也会解释原因。
我偶尔出差，让他帮忙遛狗，他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会直接说。
在何闻野面前，我可以完全放松，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学渣”本色，也不用担心说话没人理。
宋澜原本希望我和裴深能重归于好。
但他一直没动静，宋澜也等得不耐烦了。
她抱怨说：“说了不做，那他干嘛要说啊？”
我捏捏她的脸，笑着说：“是啊，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我早就不抱希望了。
大概是被裴深气到了，宋澜见过何闻野后，就怂恿我试试新恋情。
她信誓旦旦地说：“宝贝，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要感谢裴深没追你。”
“快点忘了他吧！”
我确实越来越少想起裴深了。
就算想起来，记忆也像蒙了灰，模糊不清。
离开裴深后，我愿意尝试爱别人，但也没打算这么快开始新恋情。
毕竟，我还有点累。
那场爱情虽然不算轰轰烈烈，但也刻骨铭心。
我想，我应该再给自己一段时间。
但不久后，我还是动摇了。
那天，小区因为施工挖断电缆，停电了。
我正愁晚饭怎么办，门却被敲响了。
何闻野牵着他的狗，带着灿烂的笑容：“时雨，我记得你怕黑。”
“所以我带了些蜡烛，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我确实跟何闻野提过我怕黑，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在意我随口说的话。
我确信自己没表现出对他有超出友谊的意思。
但作为朋友，关心对方的感受也是应该的。
这种互相理解和关心，我从未体验过。
我怎么可能不向往。
我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礼貌地道谢：“谢谢你想到我。”
分手127天后，我第一次觉得，我又开始期待爱情了。
不是那种单方面付出的爱情，而是双向奔赴的那种。
几天后，何闻野约我出去吃饭。
他说是因为那家餐厅对宠物友好。
但我猜，宠物只是个借口。
那次约会很愉快。
分别时，何闻野似乎在犹豫什么。
我们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不确定地想，他是想表白，还是想接吻？
但就在答案即将揭晓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时雨。”
是裴深。
他盯着我和何闻野，全身紧绷。真没想到，裴深又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原以为他早就放弃了追回我的念头。
裴深的下巴上，胡须有些发青，这和他一贯的整洁形象不符。
我看着他，感觉有点生疏。
我让何闻野先回去，他很细心地晃了晃手机，告诉我：“我就在附近，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轻声答应了。
何闻野走远后，裴深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里带着点凶狠：“他是谁？”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一个可能的恋爱对象。”
裴深的额头立刻青筋暴起：“时雨，我们谈了四年，才分手四个月，你就要开始新的恋情了？”
原来，我们已经分手四个月了。
我本以为分手后的日子会很难熬，但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
我抬头看着裴深：“我们已经结束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准备离开，裴深突然急了。
他伸手虚拦住我：“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他紧紧盯着我，好像不想错过我脸上的任何表情，“我有一个外派培训的机会，如果你同意，我会在你这里学习一年。”
“等我培训结束，你的工作也可以调整，我们就能在同一个城市生活，你也不用再奔波。”
“时雨，你说过要我做出改变来证明我对你的爱，我做到了。”
“你不要选他，选我，好吗？”
我牵着小狗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很惊讶裴深居然会改变。
可能是因为对他失望太多次，他这次做到了，我才会感到惊讶。
但他本来就是个天才。
他读书时每门课都是第一，做医生也是业务精湛。“为爱奔赴”对他来说并不难，以他的智慧，不是轻而易举吗？
“为了我们的感情，在我迈出九十九步的时候，他也要迈出第一步。”
我教会了他迈出第一步。
后面的，也可以慢慢教。
但是，我真的有这个耐心吗？
在教他的过程中，我岂不是又要付出更多的心血。
而我，真的已经累了。
在何闻野身边，我不用担心撒娇得不到回应。
不用担心被错过生日。
不用担心约会被放鸽子。
不用再担心走路慢被丢在身后。
不用担心自己精心准备的食物被无视。
不用担心我需要一个拥抱的时候，他拿出一些冷冰冰的大道理来告诉我，我不需要。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裴深很优秀。
甚至可以说是我能接触到的顶尖。
如果我跟他结婚，也许能成就世人眼中的一段佳话。
但是，我需要的，不是旁人眼中的羡慕。
而是我的伴侣，知我冷暖。
我想成为我自己认为很幸福的人。
而不是他们口中幸福的人。
我笑了笑，很认真地对裴深说：“要不这一次，就算了吧。”
“不过，下一次，你要记得我教会你的东西啊。”
“不要再让其他爱你的女孩子失望了。”
裴深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我的小狗冲他龇牙咧嘴，他只能连连后退。
我向裴深一笑：“介绍一下，它叫‘大福’。”
“因为我觉得离开你，很幸福。”
裴深脸上划过一丝痛苦，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哽咽：“但是离开你，我会不幸福。”
听他这样说，我还是轻轻皱了下眉头。
但是，体内那一阵抽丝剥茧般的轻松感让我知道，我没做错。
世界上有很多种声音。
我要听和自己内心最接近的那一种。
我牵着大福回了家。
直到半个小时后，我去拉窗帘，才惊讶地发现，裴深仍然站在路灯下。
路灯把他僵直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怎么还不走？
但是，走不走都随便他吧。
突然之间，裴深蹲了下来，双臂环绕，将头埋了进去。
看起来好像是在哭。
因为他的双肩都在颤抖。
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终究成为了我无关紧要的人。
玫瑰花已经枯萎了。
无论他再怎么诚心诚意地浇水，我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遗憾吗？
一定是的。
怎么会不遗憾呢？
那是我用了整个青春爱的人。
故事的开头那么完美，我们此后却再无交集。
但是，我要去种新的花，结新的果了。
人生总要往前走，并且越来越好才对啊。
13番外
裴深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无趣。
他完美继承了父母的智商，又很幸运地，在仪表上也得天独厚。
因此读书、升学、求职，顺风顺水。
他的人生，像一条稳步上升的直线。
旁人都羡慕他。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感到无趣。
直到他遇到了徐时雨。
任何时候看到她，她都是笑容满面。
可是，裴深不理解。她家境平平，人又没有多漂亮，智商也很普通——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呢？
可是，她像是生长在山野间的蓬勃的花。
并不算多么好看，甚至难登大雅之堂……
却充满生命力。
这恰恰，是他缺失的一部分。
而且，他居然有点喜欢她。
原本他觉得谈恋爱是一件麻烦事。
因为他见过室友谈恋爱。
那位女朋友作天作地，不仅向室友讨要‘恋爱一个月纪念品’。
甚至因为室友说错第一次约会她穿的什么裙子，而在公共场合勃然大怒。
室友跟女同学吃一顿饭，她也急得直跳脚。
裴深看得连连皱眉。
恋爱太麻烦了。
如果不谈，最好。
这是裴深的结论。
但是，徐时雨却是个例外。
她真的很乖巧。
她对他体贴、包容、百依百顺，仿佛根本没有脾气。
跟她在一起，他可以迟到重要的约会。
可以拒绝自己不喜欢的食物。
可以对她说，他不喜欢她的某一件衣服。
只需要偶尔给她一点好，她就会感恩戴德。
他很享受这段关系。
看她花样迭出、不知疲倦地讨好他，他甚至一度动过把她娶回家的念头。
他选择的职业压力很大。为了在事业上走得更远，他必须将几乎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工作上。
徐时雨或许是最适合他的。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感情只是他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或者说，根本就可以没有。
他有这个自信。
可是，但他绝对想不到，一向视他如神祇的她，居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起因，就是那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深起先感到不可思议。
紧接着是气愤。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坐飞机出行，怎么只有她在担惊受怕。
从概率上来讲，她根本就不可能出事。
事实上，她也确实好端端坐在了他的家里。
那么，男朋友事后追加的安慰、抚慰，又有什么意义？
他之所以宽慰胡瑶，也全都是为了病人考虑。
可是她偏偏走得那么决绝。
连吵一架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裴深想过，要不要就这么算了。
他很早之前就提示过她，分手不是儿戏。一旦分手，他绝对不挽回。
徐时雨能因为一件小事离开他，就能因为另一件小事离开他，他哪有时间去处理。
可是，说来也怪，明明她提分手之前，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工作，但在她提分手后，他开始总是想到她。
裴深确定自己很依恋她，也很舍不得这份感情。
所以他决定飞去她的城市，说点软话去讨好她，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一向不喜欢旅行，为了她，他可以忍受两个小时的飞行噪音。
可是，她还是不领情。
一向温柔的姑娘突然长出伶牙俐齿，居然连他都难以招架。
甚至她一定要他拿出切实可见的改变。
裴深有点气恼。
他已经习惯了她事事为他想，她为什么不能一直如此？
裴深决定先搁置这件事。
可是他逐渐发觉，自己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甚至连工作都开始心不在焉。
得知他分手，胡瑶倒是热情地追了他几天，但他太冷漠，她也懂事地放弃了。
同事给他介绍的姑娘，他更是连看一眼都没兴趣。
同事调侃他：“裴医生，你眼光挺高啊！喜欢什么样子的？”
裴深张口结舌。
他曾以为，自己对感情是无所谓的。徐时雨并非没有瑕疵。
就算分了手，也没啥大不了的，再找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不就得了。
但当他真的失去了她，他才惊讶地意识到，她竟然如此不可替代。
那就为她改变一次吧。
反正，哄她回来，结了婚，或许再生一两个孩子，到那时，她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离开他了。
但他没想到，才四个月而已，徐时雨就跟别的男人谈起了恋爱。
他已经那么卑微地求她了。
但她偏偏那么义正词严地对他说，「我们，就算了吧。」
裴深最终没有接受那个外派的机会。
因为他想，这丫头一定会后悔。
说不定她过几天就会发觉，那个男人什么都不如他。
本来就是啊，他没他帅，没他学历高，连一只铁饭碗也没有。
除了成天陪她瞎开心，看不出哪里值得她喜欢。
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可以不计前嫌。
可是，他居然又猜错了。
半年后，她就和那个小混蛋办了婚礼。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他也揣测过，她是不是拉不下面子向他求复合。
可是婚礼上，她笑得那么开心。
连不甚漂亮的脸都明媚起来。
大概，被爱意滋养的玫瑰，总是鲜艳夺目的。
裴深虽然不请自来，但因为随了个大红包，也得以入席。
他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
有几个同学把他拖进了客房，让他醒醒酒。
他们在闲聊：「呦，看不出来，裴神还挺深情的。」
「我们裴神前途无量啊，也不知道时雨妹妹是怎么下决心提的分手。」
是啊，他这么优秀，时雨是怎么下的决心呢？
裴深闭眼倒在床上，头痛欲裂。
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他好像又见到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
她眼里带着泪，但嘴上却开开心心地跟他念叨。
「哇，我给你讲，真的像坐过山车，但比过山车吓人一百倍。」
「氧气面罩都在我面前晃悠！」
「但是我可太厉害了，我一直在安慰旁边的小姐姐。」
「裴深，你抱一抱我吧。」
「我差一点就看不见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很害怕他会对此无动于衷。
这一次，他轻轻抱住了她。
在他的梦里，在无尽的泪水中，他对她说，也仿佛是对自己说：「我也很害怕再见不到你了。」
「时雨，我真的很爱你。」
【完】